重生

                                                    Shou-de Lin

所以,妳醫院的同事們,是不是也叫妳阿芬?」

妳在網路上各個不同的搜尋引擎,重複的搜索著一個名字。妳找到了上百條關於她的新聞,可是,妳卻遍尋不著,她真正是怎樣的人,有著甚麼樣的夢?

2003年五月十二號護士節,妳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這個名字。念起來跟你一模一樣的名字,只差在妳是桂花的桂,她是貴氣的貴。

她二十七歲,妳也是;她是護士,妳從前也是,以後也許也會是;你們也許在同一間醫院先後實習過,也許照顧過同樣的病人;她新婚將滿一年,一個月後將與夫婿一同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這就好像你一直希冀擁有的人生。

妳在一個再平凡也不過的早晨,從中國城的早餐店裡的華人報紙上認識了她,可是她卻再也沒有機會認識妳。

512國際護士節到來之際,島內各地不分人群和黨派,以各種方式向白衣天使表示最大的敬意,島內的生命守護神”——陳靜秋、翁碧媛,胡貴芳、林佳玲、林美雪… ...」華夏經綸網寫道

        妳想起了兩年前的護士節,市長在典禮上面表揚優良護士,在院裡舉辦的晚宴裡穿梭的不再是潔白如一的身影,資深的護士們換上了七彩的禮服在歐式自助的美食旁遊走,而妳帶著倦容在值班室裡面寫著值班報告。沒辦法休息,因為該換班的人正在被表揚。妳安慰著自己,說去年的現在妳在急診室,一忙就是四個小時沒坐下。

      也許就是因為常帶著這樣掩不住的倦容回家,疼你的兄姐腦海才會埋下不捨的種籽。妳是老么,上有四個兄姐,父母沒有因為妳不是家中的第二個男孩而忽視妳,但是眾口悠悠的經濟問題讓妳從小穿的用的玩的都是兄姊們留下的二手貨,全家人看在眼裡,卻從來沒有聽妳抱怨一句。後來妳護專畢業實習結束,正式在有名的私立醫院當個小小的一線護士,哥哥姊姊們也都成家立業,經濟不虞匱乏。

      於是在兩年前護士節的隔天,當妳照例一回家倒頭就睡的時候,兄姐們集在一起開了個會,決定送妳出國深造,因為不忍看著妳總是拖著疲憊的身軀,把家的定義睡成只剩一張床,而且他們聽說國外護士的待遇比國內好很多。

       「台灣仁濟醫院護士胡貴芳,在請假待產其間,勇敢志願參與照顧嚴重呼吸道症候群病患,不幸染病不治」在南韓文化日報裡面刊出了這則新聞。

「那些我照顧的病患怎麼辦?」在聽到他們要送你出國的計畫後,妳辯駁著。那是妳生平第一次正面的與家人衝突──為了一個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的理由。

「會有替補的護士去照顧他們啊!」脾氣溫和的大哥這樣勸著他。

「可是821的病房的阿榮伯,平常沒有我去哄著他,是不肯乖乖的吃藥的。還有我答應那個白血病的陳小弟弟,下個月等他好點兒,要帶他去水上樂園玩」妳一面翻著輪值表,一面唸著下週,下個月的日程安排。大姊有點不高興的說道:「我們是為了妳好!難道妳喜歡過著睡眠永遠不足,薪水微薄,而休閒的機會少到連那份微薄的新水都找不到時間花的生活嗎?」脾氣本來就比較暴躁的二姐更是斬釘截鐵:「聽著,病人不是非妳不可,醫院不缺妳一個護士。妳不是南丁格爾,妳不欠任何人,妳欠自己一個追尋更好的生活的理由」,妳默然,一如以往。       

於是,在離開前,妳跟同事千叮嚀萬囑咐要順著阿榮伯古怪的脾氣,還特別買了幾張水上樂園的票,交代同事等陳小弟弟精神好些時要帶他去玩。於是就這樣,兩年前的妳帶著同事們羨慕的眼光,隻身飛往異鄉。

       「因為他們的犧牲,不是為了榮譽,不是為了勳章,不是為了成就英雄,他們只是在事情來臨的當下,忠於他們在自己的岡位上該負的責任,這不是對長官的責任,不是對國家的責任,而是為了要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妳想起了一部災難電影的旁白。

 扛起責任的同時,也扛起了犧牲生存機會的風險;而否定了自己的責任的同時,也否定了自己存在的價值。你,要怎麼抉擇?」

腦中浮現的,是小學三年級的一個午後,男生女生比賽騎馬打仗,妳是己方剩下的最後一員大將,騎在馬背上正拼命想扭轉乾坤,已經讀大學的大姊送便當來,看到你在別人的肩上搖搖欲墜,當下二話不說就把妳抱了下馬。腳甫一落地,裁判立即判定騎士陣亡,男孩子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而妳低著頭不敢看隊友,耳邊盡是大姊叫妳不要再玩這種危險的遊戲的告誡。

妳又想起高中時幾個死黨組隊報名當時正流行的益智節目,排了五個月終於輪到自己上電視時候,身兼父職的大哥卻擔心為了上電視南北奔波會耽誤到妳的升學。於是,妳接下來的幾個週末都守在電話前深怕錯過他們的「不會就問朋友」的求救電話。可是,卻一通也沒有收到。

「我,有抉擇的機會嗎?」妳問自己。

    「時勢造英雄,但是代價不斐,而且往往不曾徵得這些未來英雄的同意」 妳描到一個網頁用這樣的標題。

    「於是,有人成了抗煞英雄,有人成了滯留國外的逃兵。」妳心裡面默默的想。手指還是不停的在鍵盤上移動,希望能在網路上尋到一點點屬與她的軌跡。妳在心裡默默的跟那個素昧平生卻似曾相似的她說道:「妳知道嗎?妳今後將會跟偉人烈士們一起住在忠烈祠。可是,我卻一點也不關心這些。我知道妳就跟我一樣,不曾想過在蓋棺論定時,「成就」攔裡頭會有「英雄」這兩個字。我只想問問些妳在墓誌銘上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跟我一樣年紀的妳,做著甚麼樣的夢?是不是也曾像我一樣有想飛的念頭?是不是正在存著錢想偷個閒去國外看看?是不是也希冀著十年後結婚紀念日時,會有一對頑皮的兒女在身旁亂竄?」

     「因為犧牲奉獻的存在,才襯托出貪生怕死,逃避責任的情何以堪」妳在某報的社論版上面看到這句話。

兩年來,妳一直迴避去碰觸「逃避」這個詞彙。「台灣來的、護士專職、在異國念書、準備考那兒的執照」,這種人通常稱自己是「出國進修並吸取醫護臨床經驗」。只是,妳一直忘不了阿榮伯在聽到妳要出國時那附欲言又止的表情,忘不了只有七歲的陳小弟弟略帶哽咽的說:「姊姊,是不是我們大家對妳不好,妳才要出國?」妳來這兒後,每天都打回醫院找那兒的姊妹淘,問問今天的值班醫師,問問今天的工作情形,問問幾個自己熟悉病人的狀況,還是一樣的安慰小學妹要忍耐下去的。一切一切只是為了向自己證明:自己身處的地方,其實跟自己離開的地方很近很近。妳想用這些來告訴自己妳沒有逃走,妳只是像住在較偏遠的郊區,而市中心是個叫「台灣」的地方。

只是,這次的非典型肺炎徹底的摧毀了妳辛苦虛構的連結:台灣成了一個孤島,別人進不去自己出不來,妳再也不覺得是住在一個它的衛星都市。沒有人敢回去,因為學校發佈通知,說從疫區回來的學生必須自我隔離一段時間不能來學校;妳的電子郵件再也聯絡不到醫院的同事朋友,妳一度懷疑是不是院方怕病毒也會從網路線傳染,於是連電腦也加入隔離。越洋電話打到醫院永遠是占線。妳在電視畫面上看到被隔離的醫護人員丟了紙條出來,妳隨手關了電視,因為知道那些紙條飄不到海的這一端。

自從疫情失控以後,妳和一樣從台灣來的室友,每天就是打電話、上網路去找有沒有哪裡還有在賣N95的口罩。口罩買到後就是用雙倍的價錢快遞回去給醫院的伙伴給家人親友,妳不曾問他們是否缺少、夠不夠用,妳就是這樣瘋狂的採購口罩,一盒一盒的寄給熟或不熟的人。台灣島的內部有一群群的隔離,妳卻覺得妳也被它隔離了,他們被隔離在島內,而妳卻被隔離在島的外面,而這一盒盒空運的口罩,是妳與這個島嶼,所僅剩的連結。

  「台灣有三百萬個口罩,疑滯留在海關數日」

 所以,就不難想像為什麼在妳在讀完這則新聞後,整個人會疲累無力的攤在椅子上了。

「整天到處找口罩,卻換來這樣的結果,我累了」妳室友說。

「我也累了」妳說。

  於是,妳的室友以為你做出了跟她一樣不再為口罩而奔波的決定。

 

「請注意,西北航空飛往台北的旅客,請在第42號登機門登機」英文的廣播響遍了整個候機室的同時,妳也站了起來,緊握著單程票的手心在冒著汗。

「真的要走了嗎?下個月就是護士資格的考試,過了就可以留在這兒工作了耶!」來送機的室友還是不解妳的抉擇。

妳點頭的同時,覺得阿姐的那句「醫院不缺妳一個人」似乎還懸在空中等著妳的一個答案。

妳卻聽到心裡的一個聲音,遙向著遠方喊著:「把妳的終點當成我的起點!如果夠幸運,或許有天可以娓娓的跟你道來,那段幫妳走過的歲月。」

妳的步履跟心情輕鬆了起來,因為妳知道,你終於擁有了一次屬於自己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