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八月中旬,當我結束維吉尼亞州「仙人洞」國際劇作家進修 營(Shanadoah International Playwriting Retreat)活動,抵達紐約時,亞洲文化協 會的朋友特別向我推薦已成為紐約百老匯觀光劇碼之一的《天使們在美國》 ( Angels In America)。當時,距離這齣戲的第一部《新世紀近了》在舊金山 全球首演已經有三年多,甚至兩部同時在百老匯聯演也已經將近一年。雖然 我們想要斷言此劇在劇場歷史的濤濤洪流中,必定成為「經典之作」尚言過 早,但是其具有相當的文學與劇場雙重價值,且為當代美國重要作品之一卻 是無庸置疑的。
以此劇獲得普立茲戲劇獎和二度東尼獎的作者東尼庫許納在劇名之前, 特別冠上了「全國議題之同性戀幻想曲」這樣一個副標題,明白標示出其作 品乃是藉由「幻想曲」的形式,探討美國社會中同性戀以及相關內容的企圖 與野心。正因為如此,在跳躍拼貼的幻想形式下,包容了諸如同性戀與異性 戀的情愛糾纏關係、宗教上的傳統與現代之分歧、種族上的互相誤解與歧視 、社會上嗑藥與酗酒等不定時炸彈的潛藏因素、政治上保守主義與假民主的 自由主義的鬥爭,乃至於愛滋病作為二十世紀末黑死病所引起的人際危機等 等龐雜的內容與主題,均帶給觀眾評論者極大的討論空間。只是,不論我們 單從哪一個內容的角度來看待《天使們在美國》這齣戲,都難免會為它貼上 一個鮮明的標籤,然而作者創作的目的之一,恐怕也在於顛覆既有的社會標 籤。特別他運用了怪誕的形式,創造許多幻想本質的人物,像是謊言先生、 曾經祖先、南極中的愛斯基摩人,乃至於從天而降的天使,同時更利用議題 的辯證,以揭露出末世紀的生命真相。這種種的個人與群體關係命題的提出 與討論,從情感慾望的掙扎到權力慾望的爭奪,在在突顯出冷漠世代中,我 們渴望自由但是卻無法逃離無情的內在恐懼。我們就從劇場演出的角度來看 看這齣戲!
在人物關係上,庫許納塑造了柯律師、喬、路易、曾經以及貝里斯等數種 隱性、顯性不同狀況的同性戀者,藉由他們彼此盤根錯節、若有似無的愛戀 糾纏關係,鋪排出整個複雜的故事經脈,將生命底層最無奈且卑微的原始渴 求表現出來。有趣的是,庫許納在劇本寫作時,在人物表中即已安排了部份 劇中不同性別角色的互相串演,例如讓扮演喬母的漢娜同時扮演猶太教教士 及柯律師的醫生亨利;讓原本在夜總會中表演男扮女裝秀的「黑人皇后」貝 里斯,同時扮演出現在喬的妻子哈普幻想中的謊言先生;而曾經在他自己夢 中根本就化妝成一個女人。於是演員在性別顛覆的扮演遊戲中,一方面撕去 了社會約定俗成的僵化標籤,另一方面在性別倒錯中模糊男女性別的疆域, 直逼人性中的共同救贖。
另一方面,《天使在美國》在戲劇的時空轉換上,則具有相當的電影剪 接概念,場景的變化是自由簡約的,在天馬行空中快速轉換,但是這些時空 的跳接依然循著一個故事的脈絡或是人物的精神想像而發展,主要是在一種 片斷式的視覺映象中勾勒出整體的末世紀畫像。在美國紐約的演出版本中, 曾經的幾次夢見祖先的出現、哈普和謊言先生的南極旅遊經歷,乃至於據說 是庫許納創作《天使們在美國》原始動機之一的「天使降臨」之經典畫面, 都以極其簡潔的方式,運用了部份景觀和強烈聲光效果代替全面寫實,創造 出舞台上瞬間可見又瞬間可變的驚異傳奇,擴大了想像的空間,也製造出怪 誕幻想的趣味效果。庫許納甚至在劇本的舞台指示中明白宣示:「這齣戲在 呈現上越簡單越好,讓佈景減到最少,讓換景迅速(務必沒有暗場!)……會 造成一種以表演者為主的演出,這齣戲應該是這樣子的……變魔術般的片 斷…必須完全呈現出來,當做一些「劇場性的」幻象時,換句話說鋼絲會露 出來也無妨,甚至這樣更好,但是無論如何,這種劇場魔術般的感覺必須同 時令觀眾驚嘆。」
台灣的觀眾或許在舞台上看不到天使臨場自天而降的百老匯噱頭,但至 少我們可以發揮幻想的本能,在新世紀就要來臨的年代裡,面對人間不可逃 脫的命題,透過演員演技的發揮,想像那一片凌空而降的銀白羽毛,找到新 世紀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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