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記事

9.1 - 9.2 Barcelona



這個城市，如果沒有畢卡索，就沒有藝術。如果沒有高第，那麼
整座城市都不存在。

米拉之家的光與影。彷彿會呼吸，彷彿有生命。走入了大門，蜂巢
般的大門 - 所以到底是進入一棟房子，還是女王蜂的迷宮? 夕陽投
影在中庭牆上，奶油色的窗台外映著一個緩緩移動的人影。這是一個
沒有尖銳稜角的世界，一切都如流水般圓潤自然。

糾結有如千年樹根的黑色欄竿，在陽台上伸展。

會說英文嗎? 樓梯旁的小姐親切地笑著詢問，請沿著這個方向走一
圈，在從那裡上屋頂。

如果上面是屋頂，那麼這裡是什麼? 閣樓? 還是又是迷宮? 傾斜
的磚紅色拱門一層一層擁抱著牆壁，伸出觸手和另一端的同伴勾肩
搭背。轉個彎，在一個微微高起的平台上發現靜。她靜靜地看著板
凳另一端不斷播放著高第作品的幻燈片。我從她面前走過。

我是怎麼上到這裡來的? 走樓梯? 還是搭電梯? 我只記得一開始
看到一個寫著"Apartment"畫了箭頭的指標，就一頭栽進了一間白
色的公寓。到處都是房間，白色的房間。那裡是廚房，擺著沒有人
使用的廚具。高第設計的椅子，雖然長得歪歪扭扭，卻安穩地站在
角落。育嬰室，這本來應該讓米拉養小米拉的，可是鄰居說這像鬼
屋，米拉不喜歡，不要了。寢室，穿衣鏡，浴室裡的鏡子映著我和
我身旁川流不息的鬼；他們的世界都是液晶螢幕，可以倒轉、重複
播放，和刪除。

那裡有個像商店一樣的房間。有書，書裡也有個米拉之家。有畫，
低像素的畫，好像戰爭才剛過一樣: "大家要節約用水"、"最美味
的蕃茄醬"。櫃台販售奇怪的紙牌，寫著奇怪的文字。

Salida。出口。然後就是那位小姐。

一個小小的螺旋樓梯通到屋頂。


屋頂是一個遊樂園。有復活島上的石像，有羅馬士兵的軍帽，有
混了芝麻的白色螺旋體，還有一個生了青苔怎樣也叫不出個所以然
的怪玩意兒。他們一致偽裝成沒有生命的通風口。

"照張相，" 靜出現在屋頂，"作個證明。"

"那白色扭扭曲曲很像大便的東西，" 我看了看，"在那前面照吧。"
吃了芝麻後消化不良的大便?


照完，去巴特羅之家。那裡躺著"喬治屠龍"故事裡的龍。牠就躺在
屋頂上，藍紫色的麟片，青色的背脊。有點可笑的是，因為牠安息的
房子旁邊的那間房子上有許多色彩繽紛的十字架，不甘心的高第就在
牠的頭上也插了個肥嘟嘟的十字架。但如果牠不喜歡哈雷露亞，牠大
可偏個頭去望底下的風景。牠的麟片掉下後，都黏在陽台旁的牆上了；
有些還褪了色，成了嫩綠色和破舊的朱紅色。牠一定喜歡陽台，陽台
是個被挖去了眼珠掏空了腦漿的骷髏，乳白色的空洞的骷髏的眼神，
牠一定喜歡。

我站在巴特羅門口，有點失望。已經過了早上，喬治不開門。


回廣場去吧。在廣場旁的長椅上，突然聽見熟悉的中文。團裡那對
耐吉夫婦(就簡稱為Mr.與Mrs.Nike吧!)大概是走累了。看見靜前天買
的12歐元涼鞋，Mr.Nike還拿起來聞了聞。"不是皮的。"他說。

沒有人去蘭布拉大道逛嗎? Joyce等大家都回來時問道，那裡有很多
街頭藝人哪。

我知道。在逛主教堂和偽羅馬橋時就已經看到過。一個吹奇怪非
洲笛 - 非常非常長，會發出低沉呼嚕聲的笛子的男人，和一組吹著
糟糕輕音樂的長笛+手風琴+吉他三人團。吹笛子的男人想要賣的是
一些CD，可是一直到我離開，都沒有人買。


然後我們到了海濱。巴塞隆納的海灘，在沒有陽光的灰色傍晚下，
顯得有些寒冷。平靜的港灣裡停滿各色帆船，一根根的船桿直起像
是討伐回教徒的長矛一般。金紅色的鯨魚失了頭尾，只賸一節金屬
網製成的身體，在天空漫游。

晚餐的酒不好喝，但海鮮飯很好。回旅館的途中經過皇宮，看到
那五光十色的噴泉，所有人都醉了瘋了。下車! 不能停車也要下車!
一大群人包圍住水池。身上裝飾著螢光棒的小販來回穿梭。奏的是
歌劇，也許是多明哥的，也許是卡瑞拉斯的，也許只是我們所不知
道的某個西班牙歌者的。不重要，一樣優美。水柱向上攀升，然後
煙火般散開。在最高音處向上一躍，然後滑落。燈光從橘紅色轉為
豔紫，然後是綠色，藍色，和像珍珠一樣的白。通往宮殿的石階上，
小小的水池也鍍了金，遠遠看去很可愛。

雙女高音的合音響起。一群興奮地外國人跳到水池上拍照。變成
大合唱後，水池裡泛起一層濃霧，顏色像豔紅的草莓果凍，上頭淋
了一層淡黃色的牛奶。這真是我看過最漂亮的水舞，水柱的姿態
千變萬化，配上好聽的音樂...怎麼離得開!

當然最後還是離開了。因為不想自己搭計程車回家。


忘了第二天是幾點起床，但總之沒有早起。路人甲從前夜晚上就
顯得有些鬱悶。靜則因為想脫隊去搭高第專車，被Joyce勸阻，表情
有些茫然。

早上當然還是看高第，看他的奎爾公園 - 和米拉之家一樣未完成
賣不出的絕世作品。整座公園都是黃色的石頭 - 黃色的石柱撐起一
座座頭頂著鳳梨形坐位的走廊，黃色的石柱劃開一排風味獨具的電
影街。在原先預定為居民集會的公園，有著全世界最長的椅子。那
椅子和高第所有的好作品一樣，恰如其分地扭曲歪斜。彩磚拼成的
抽象圖形是椅背，在臀座後還有多出一塊空間，是好心考慮地100多
年前穿著蓬蓬裙的仕女而設計。

公園正下方就是矗立著大理石柱的市集。這裡看不到攤販，沒有提
菜籃的婦女，只一個孤獨的西班牙人彈著"阿蘭布拉宮的回憶" (
孤獨，真的孤獨 - 他離遊客群太遠，琴盒裡無限寂寞)。

離開市集沿著石階走下，那隻舉世聞名的彩色蜥蝪嘴裡吐著水，橫
臥在樓梯的中央。導遊說: 牠在這裡一百多年，一定要信他 - 用他
嘴裡流出的水洗臉，可以帶來財運。

在這裡，我們照了一張全團相。


然後就到了高第一生的心血: 聖家族教堂。未完成，也是未完成，只
是這座還有人在幫他繼續蓋。20年內，真正的大門會好，只是除非我
再活個一世紀，恐怕是見不到它完工。

政府不資助，是私人資金在蓋，導遊說，政府的幫助就是不收他們
門票的稅錢。

僅管教堂內部有的只是工地，教堂外鋼架滿布，我還是覺得它無比美
麗:


在受難門上，高第化作石像，默默望著耶穌背負十字架走向刑場。有
著六塊腹肌的羅馬士兵旁，站著憐憫耶穌而為他拭面的聖女瑪卡蓮娜。
刻滿文字的青銅大門旁，猶大親吻他的老師；伊甸園的蛇在他腳邊吐舌。
而不管怎麼計算，被背叛的耶穌身旁的板子上總是顯示聖子死去的年紀。
神聖的頌歌像蔓藤一樣纏繞著高塔，在高塔的正中央大大的寫著猶太語
的耶和華 - JHC。而在受難門的另一端，是天使歡唱的誕生門。進步的
天使們吹著低音管、古典吉他、小提琴，和小喇叭。而年輕的耶穌在門
的左側虛心接受父親的木匠訓練...

離開前，靜看了看手裡的明信片。上面繪有想像的完成圖。

等完成了，就不像高第了。她說。

Description:
Number of Pictures: of

Free DHTML scripts provided by
Dynamic Drive